Like the hand of a dead woman who is seeking to cover herself with a shroud.

【瓶邪】百世荒唐

百世荒唐

——你在等人吗?

——是啊。

——真巧,我也在等人。

1

小珂咬着草莓味的棒棒糖,啰嗦着腮帮子咬碎,糖汁融化在舌头上甜得她直皱眉,盯着手上咬得稀巴烂的半块糖犹豫着要不要扔了。

冷风飕飕,她紧了紧衣服领子,露在寒风中的手腕衣服袖子里缩了缩。

再抬头就看见了一个高高瘦瘦的背影,小珂把剩下的半块糖也咬碎在牙齿间扔掉半截棍子,忍不住抬起脚快速往前走了几步,眯着眼睛才看清是个穿着黑色薄卫衣的男人。

金黄色树叶铺了一地,只是因为潮湿脚踩在上面不会有期待中的清脆碎裂声。

她拿出手机随意拍了一张发给闺蜜,报怨待会环卫阿姨不要把这些扫掉才好。

闺蜜表示并不理解自己这些矫情的小心思。

哦。友尽吧。

她收起手机,只有几步之遥的男人视线始终落在左手旁的古董店,枯萎的叶子落在衣帽兜里他也不在意,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真是奇怪的人。

小珂学着他把双手插在衣兜里,这样果然暖和了不少。

这就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古董店,门匾上大大的瘦金体“吴山居”着实好看,瘦劲清秀。小珂睁着眼睛使劲看,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悸动。

她几乎每天都会路过西湖边,踏着青石板踏过水泥路,身边无非湖山水色,行人匆匆,为何她却从未想过进这家店看上一看?

一时她脑子里生出许多不相干的感慨,什么“缺少发现美的眼睛”“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她摇了摇头,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到了跟朋友约定的时间了,转身离开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跑火车“这人还不会是小偷,打这家店的主意吧。”

2

第二天她特意绕了路沿着西湖边走,也不知自己是着了什么魔,竟然对那个男人还有没有站在那十分好奇。

不出所料。

他比昨天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脸上多少能看出点焦急来,就像她以前跟男朋友约会等待的时候心里急得要命面上还得装出气定神闲的态度来。

多少那会儿要面子,心里再怎么想念嘴上倔的要命,所以最后她连一句喜欢都没来得及说。

古董店的门闭得紧紧的,小珂忽然就想进去瞧瞧。但是又有些紧张,谁让小说里那么多灵异故事背景都是古旧神秘的古董店。神出鬼没的老板,举止怪异的伙计,成了精的古董,神秘消失的顾客……

以前她看到这种情节都会感慨,死都是自己作出来的,好奇心迟早害死自己。

她踩着高跟鞋,鞋跟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左脚踩着第一个台阶时眼前忽然闪过一条蛇,沿着缝隙爬行,一瞬又消失不见。

幻觉吧。光太刺眼了。她揉了揉红肿的缠了黑眼圈的眼睛。

暖黄色细细碎碎的光束从室内雕花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点延伸至脚底,暖意驱散从门外带进来的周身的寒冷,淡淡的檀香一下子包围了她的五官,小珂慢慢移动步子,看到了桌子上打开的纸质账本。

她紧张的打量着寂静的有些不正常的古董店,隔音效果倒是真好,俗世吵闹都隔绝在外。

柜台后面忽然站起来的男人吓得本就精神处于紧张状态的捂住了嘴,男人噗嗤笑出声,小珂把手移开,红着脸尴尬的看着男人。

“别怕,我不是妖怪。”男人有些哭笑不得,“店里没人,我睡了会。”

小珂轻轻呼出一口气,觉得男人的声音真好听,有种莫名的温柔。

但是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走进来啊。

3

小珂自觉搬了个凳子坐在吴邪身边,跟吴邪相处这两周,这人的一些生活习惯她也多少能摸清了点。

比如天气晴朗的时候,吴邪会拿着一本书躺在梨花椅子上惬意的翻着,暖洋洋的阳光洒在他周身,他神态慵懒而轻松。那些书都是很破旧的书,页脚卷曲,纸面泛黄,离得近了还能闻见奇怪的油墨味道。

小珂其实也好奇,凑到吴邪面前,“这是什么书?”

“是回忆录。”吴邪声音很轻,嘴角勾起一个苦笑。

“嗯?是家里长辈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的。”

小珂刷手机动态的手一顿,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吴邪。“怎么可能,你看起来三十岁都不到。”

“你不能仅凭我的年龄判断我的经历”吴邪咳了一声,喝了口茶润嗓子,“几年前我经历了一些事,大概很多人一辈子都到不了那么衰的地步。”

小珂起了好奇心,心想也许吴邪以前是个探险家或者摄影师,到过世界上很多地方,不然一个在她看来一个整日里窝在店里的宅男怎么可能有机会有丰富的经历。

她小心翼翼的问吴邪自己能不能看看。

吴邪戏谑的看了她一眼,“你现在的神态就像以前的我自己。”

“我遇到过一个人,他很神秘,我想让他把自己的故事讲给我听,他死活不开口。”

吴邪的语气既无奈又怀念。

小珂觉得吴邪嘴里的那个人一定是个闷骚,她自动脑补了一个戴眼镜的面瘫。

“所以你让不让我看嘛?”

“嗯……过几天等我嗓子好点了,口述给你听。”

吴邪又咳了几声,小珂心想你天天那么抽烟,嗓子不坏才怪呢。

4

每天去吴邪的古董店待几个小时似乎成了小珂的一种习惯,不为别的,那里真的是个能让人心静下来的地方。

好像凡尘俗世,恩怨纠葛都不存在了。

但是今天的古董店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开了半边门,小珂只看见她几周前见过的那个“望夫石”一样的男人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她连忙大步跑过去,气喘吁吁,“你就是……一直站……站在那的人……”

他们只离了一步的距离,这句话却像穿越了无数时空,过了好几秒黑发男人才转过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小珂。小珂也奇怪的看回去,心想自己没认错呀。

见男人没反应,小珂抬起手指着湖边一个方向,“呐,就是那棵树下面,你不是在那站……咦?树呢?”

男人轻轻皱着眉头去看她手指的方向,随后把目光放在小珂身上,几秒后似乎想通了什么。

小珂慌了,鼻子酸酸的,觉得自己要哭出来,“那棵树明明昨天还在的。”

不过她很快释然了,“原来你认识这里的老板啊,吴邪在里头吗?”

听到这句话,男人拿着钥匙的手不着痕迹的抖了抖,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

金黄色的树叶被微风吹到脚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小珂不太明白为什么明明太阳这么刺眼还是冷的人直哆嗦,她有些昏昏欲睡。

男人嘴角动了动,轻声说了一句话,小珂没听完整,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吴邪……走了很多年了”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小珂是被惊醒的,吴邪端着茶杯轻轻吹着茶,隔着换换上升的缕缕蒸气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小珂揉着太阳穴,心想原来是梦,吓死自己了,不过到底什么吓人呢?

睁开眼就什么都忘了。

但她还是想问问吴邪认不认识一个黑头发,眼睛如墨,有点面瘫有点冷的男人,吴邪费力的想了想,最后说,“我待会去看看回忆录……”

5

有时候小珂觉得早晨的太阳像落日,暗黄色的,阴沉沉的,有种说不出来的不真实感。

她低头看自己手指上大红色的指甲油,明亮鲜艳,像是涌动的血液。吴邪说这个颜色俗气,不好看。

小珂不在意的腹诽,直男的审美怎么能相信呢。

等到她第二次走进古董店看见的不是吴邪而是张起灵时,她真的不淡定了,难道这次又是做梦?真的会有人两次都做一样的梦吗?

她看男人的身体是透明的,她捂着嘴惊呼出声,以为自己见着了鬼。

男人站起身,小珂终于两腿发软跌坐在地上,他把手上的纸质日历递到小珂面前,那个红色的被圈起来的数字狰狞的像是死神的宣判。

怎么可能呢?

比自己手机上的年数多了整整五十!

她从小是个数学不好的姑娘,所以总是很挫败,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有个人安慰她,数学学不好的姑娘最可爱了。

可她偏偏算出来了,那些多出来的年岁。

她捂着肚子,觉得自己五脏六腑撕心裂肺的痛,腿上像被人砍了一刀,鲜血喷涌而出。她把脸埋在手心里,鼻血顺着指缝淌到手腕处,红色的指甲油与布满血液的指头混在一起,深深浅浅。

原来,她真的死了。

怎么死的呢?

恍惚又看见石头缝里冒出来一条又一条弯曲爬行的蛇遍布她四周,有的还昂着头吐出红芯子企图爬上她的腿。

吴邪杀了她!

6

小珂还是想见吴邪一面,而且有预感这将会是最后一面。

吴邪看见她很开心,“我还在想你很久没来了。”

我五十年前就只来过一次。

“一个人在店里确实挺无聊的。”

等待总是漫长而寂寞。

“我今天嗓子好了些,可以给你讲故事。”

如果是你怎么骗我然后间接杀死我的故事,那还是算了。

可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在很遥远很遥远的曾经,她是真的爱过吴邪,单纯的小女孩的爱也好,斯德哥尔摩也好。

于是她问,“你还在等张起灵吗?”

吴邪放下手中的书,垂下眼帘叹了口气,从小珂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瞥见长长卷卷的眼睫毛,脆弱的像蝴蝶的翅膀。

“我在等他。”吴邪顿了顿,“可我真的不记得他了。”

傻瓜们。

小珂心里念道,明明都记不得了为什么还要等。

其实她自己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记得自己家在哪,不记得名字,只隐约知道有个珂字,忘了吴邪,忘了沙海中发生的一切,忘了自己的死亡,不知今夕是何年。

她哆嗦着手指解开吴邪衬衫衣袖的扣子,让整个胳膊暴露在自己面前,那十七道伤疤整齐的排列在那里,时间久了成了褐色浅浅的印记。

那其中有一道是为了她割的。

闭着眼就仿佛闻见了沙漠干燥炎热的风,每一个毛孔由内而外被粗糙的沙子荡涤过,她记得自己跪在沙子里,看着碎掉的镜子里支离破碎的自己,或者是夜晚钻出帐篷,偷窥独自半仰着头抽烟的吴邪。

随之而来的死亡同样历历在目。

7

小珂还想起来自己看过一个小说叫《六道众生》,主人公天生“阴阳眼”,能看见其他平行时空里的人,人的生活。但也仅限于看见而已,什么也做不了。

她不知道张起灵是怎样一番想法,看着一个虚幻的吴邪生活在古董店里,看着吴邪跟各式各样的人交谈,看着他扮作奸商骗了暴发户后开心的笑,看着他品尝着各种不同的茶,有时皱眉有时舒畅,看着他慵懒的倚在椅子上读书,金色阳光洒满全身。

也只能看而已。

毕竟阴阳相隔,天人永别。

明明张起灵是活着的那一个,却更像是离开了人世,永远在黑暗中注视着吴邪的一切。

小珂不清楚张起灵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废了多少精力才能让吴邪的魂魄困在这家古董店里,让他像生前一样重复着普普通通细水长流的生活。

她只是觉得好难过,她哽咽着,“你放过自己吧,也放过吴邪。”

张起灵没有回应她,小珂拿起桌子上的回忆录,随意翻了一页,那一页的最下方被人用瘦金体写了两行字,“我想了想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似乎现在能想到的就只有你了。”

“吴邪……一直在等你。”

张起灵第一次认真的正眼看小珂,嘴角弯起小小的弧度,语气充满释怀般的轻松,“我很快会去找他。”

小珂终于难以抑制的哭出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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